2020 年,一部名为《大饿》(Heavy Craving)的电影在中文互联网引发了不小的讨论。影片以 30 岁、体重愈 100 公斤的未婚女性阿娟为主角,描述了她身为胖子不得不接受的灰暗生活:被家人质疑、被陌生人嘲笑、被性骚扰却无人相信 …… 踏上减肥之路,阿娟没有变成「更美好的人」,反而丢失了自己。
这是华语电影甚少涉猎的题材。导演谢沛如根据亲身经历构建了《大饿》的故事,制片人王婧也在女主角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,两人一拍即合。虽然这部中国台湾出品的小成本电影并没有在大陆上映,但预告片经微信公众号转载后获得了极高的点击量和转发量。这出乎王婧的意料,她认为,「这恰恰反映出大众对肥胖这个话题有多在乎」。
很难不在乎。早在 2016 年,国际医学权威期刊《柳叶刀》(The Lancet)发表的全球成年人体重调查报告就显示,中国的肥胖人口总数超过了美国,跃居世界首位。根据《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(2020年)》的最新数据,中国成人中有超过一半的人存在超重或肥胖的问题,成年居民超重率为 34.3%、肥胖率为 16.4%。也就是说,平均每两个人里,就有一个胖子。(用来衡量超重和肥胖的指标是「身体质量指数」,即 Body Mass Index,简称 BMI;BMI 值超过 24 为超重,超过 28 则为肥胖。)
而在社交媒体上,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 —— 在小红书(生活方式平台)的世界里,女孩体重过百就不算瘦;Keep(运动社交平台)上的肉体紧实健美,似乎没有腹肌根本不具备资格穿着运动内衣自拍。那些不想成为互联网公司贩卖焦虑的工具的人,也不敢放松警惕,他们一边在网络上呐喊「拒绝身材焦虑」,一边在现实中靠难以下咽的减肥餐果腹。中国人从没这么胖过,也从没那么渴望瘦过。
《大饿》在视频网站爱奇艺上线后,一些评论引起了王婧的注意。电影里,一个有异装癖的男孩和阿娟成了朋友,网友就肥胖和异装癖能否靠个人意志改变产生了分歧。王婧认为:「讨论可以不用落在『异装癖或者肥胖需不需要改变』这件事情上,因为他们要不要改变,都和其他人没有关系。」
正如影片的高潮部分:阿娟屡次减肥失败,甚至在切胃手术后失去了作为厨师赖以生存的味觉,深夜醉酒后,她打碎玻璃闯入减肥机构,在醉梦中与减肥机构的形象代言人 Lynn —— 象征着社会主流的审美标准以及所谓「更好的自己」—— 进行了一场虚拟的搏斗。
Lynn 对阿娟说:「我是为你好!」
阿娟予以回击:「我好不好干你屁事啊?」
「去你的更美好的自己!」
脂肪是什么?是让食物可口美味的秘密,也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肥胖的指标之一。对李虹(化名)来说,脂肪是浮在母亲血液上的那层薄薄的油。由于血脂过高,李虹的母亲不得不接受体外血脂分离术 —— 将静脉血管中的血抽出,在特定的机器里让血和脂肪分离,再把血输回体内。用来抽血的针管比普通针管粗得多,为了缓解疼痛,需要先给胳膊打麻药。那一年李虹大三,母亲因糖尿病瘦到 70 公斤,而李虹 90 公斤。
李虹遗传了母亲的体质,从小就是个胖孩子,10 岁时体重就将近 50 公斤。每个人可能都经历过某个瞬间 —— 体重从单纯的数字变成承载了过多意涵的符号。对胖孩子而言,那样的瞬间来得太早了。李虹不明白为什么小朋友不和自己玩,直到有同学当面对她说「谁喜欢和你这种『胖猪』玩」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向老师告状,于是又成了「打小报告的猪」。因为她告状,众人更不愿意和她玩了。有一次,难得有同学愿意带她一起跳皮筋,但有一个前提,她只能做抻皮筋的。李虹站着抻了几十分钟。从此之后,她再也没和其他同学一起玩过跳皮筋。
进入中学,同学们稍微懂得该怎样和不一样的人相处,把她的胖形容为「可爱」。李虹那时体重最重达 100 公斤。买不到合适的女装,她只能穿男装。服装是现实的隐喻 —— 胖子是「没有」性别的。李虹的「胖子」属性远远排在「女性」之前。男同学和她开玩笑不会有任何负担,青春期男孩面对女孩的别扭、萌动和装腔作势,在她这里毫无踪影。
但李虹有她的少女心事。她不掩饰自己对一位男孩的喜爱,对方只是礼貌地对待她。高三拍毕业照那天,李虹鼓起勇气,主动提出跟他拍照,对方同意了。于是,两人站在校门口拍了一张合照。这是李虹迄今为止人生最美好的瞬间之一。
肥胖塑造了李虹的性格,正着说是大大咧咧、不拘小节、同理心强,反着说是逆来顺受、刻意讨好、没底线。李虹曾听过一句话:「长得好看的人,普遍都是性格美好的人,因为他们没有遭受过这个世界的苛刻对待。」她完全同意。
在当下这个信息过载、注意力稀缺的年代,许多人对他人的关注往往只停留在最表面,而后妄下断言。从而,肥胖是馋、懒惰、堕落、不努力、不自律、不上进、对人生不负责。肥胖不但是健康问题,还是道德问题。胖子处于道德的至低点,任人指摘。
「大家都觉得胖人好吃懒做、意志力不行,这么说并不客观。因为肥胖可能 50% 以上甚至更高是由基因决定的。」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减重代谢外科的孙许龙医生告诉《T》中文版。他提到一项经典研究:一对同卵双胞胎,一个由经济条件一般的亲生父母抚养,一个被中产阶层父母收养。虽然这对双胞胎的生长环境相差甚远,长大后两个孩子的体重都更接近亲生父母。子女的体重接近于父母,这一「法则」对许多人来说都成立。孙许龙本人的体重也接近于他的父亲。
除了基因外,父母还在另一层面直接影响了我们的身材 —— 一个人身体内脂肪细胞的数量成年以后就确定了。成年人长胖是由于脂肪细胞的体积变大,而不是数量增长。孙许龙解释说,这意味着一个人小时候(尤其是婴儿时期)父母喂得越多、吃得越好、脂肪细胞越多,长大后肥胖的概率也就越高。
2020 年,36 位来自全球各地的专家在《自然医学》(Nature Medicine)上发表联合声明,号召消除对肥胖的污名化。声明指出,「体重完全可以通过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来控制」是一个从未经过科学证明,却被大众普遍接受的假设。「管住嘴、迈开腿」是减肥的金科玉律,但并非对每个人都有效。吃同样分量的食物,胃肠道能力更强的人会摄入更多的能量,而这种能力受消化酶、胆汁酸、肠道菌群和激素以及神经信号等多种因素影响,其中没有一种因素可以通过个人意愿自主控制。运动也不能保证能量的消耗 —— 加拿大卫生措施调查(Canadian Health Measures Survey,2007~2009)发现,肥胖女孩每天走路的步数比体重正常的女孩更多。在成年人中,类似的结论同样成立。因此,该声明指出,暴饮暴食和体力活动减少可能是肥胖的症状,而不是肥胖的根本原因。
孙许龙治疗过的患者,超过一半是 20 岁到 35 岁的女性,体重从 80 公斤到 200 公斤不等,大部分都伴有肥胖造成的其他病症,且大多尝试过节食、锻炼、药物等多种减肥方法,花费不菲,收效甚微。
对于许多肥胖人士,特别是重症肥胖人士而言,切胃减重手术是「最后一根稻草」。这项手术不仅能有效减轻肥胖病人的体重,还能够让肥胖导致的代谢紊乱综合征(包括胰岛素抵抗、2 型糖尿病、高血压)、高血脂症、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等得到快速缓解。然而,这项医疗性手术却在国内被舆论误导成了类整容手术,时不时就有 BMI 指数 20 出头的女性来向孙许龙咨询手术相关事宜。
一位女性肥胖患者令孙许龙印象深刻。她的功课做得十分充分,对切胃减重手术的了解程度甚至强过一些专业人士,也凭个人努力攒够了手术的费用。在接受手术前,她出于尊重把决定告诉了家里人。结果,这位患者的母亲坚决反对,甚至在医院当场给孙许龙下跪,求他不要给女儿做手术。
「对于减重手术的偏见,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对肥胖的偏见。他们把胖归因为意志力的问题。你意志力不够强,你去做手术,手术变成什么了?变成了走捷径。那么接受手术的人就是不但意志力薄弱,还要走捷径,还是用切胃这种『伤害』身体的方式。」孙许龙说,「其实最根本的还是落在肥胖上。」
大三那年,一次次陪母亲就诊,一次次目睹她接受治疗的「恐怖」场面,让李虹下定决心减肥。大四,李虹正式实施减肥计划。两次两个月的高强度减肥后,她从 90 公斤瘦到了 60 公斤。就像偶像剧女主角一样,李虹实现了华丽变身:她终于能够穿上任何款式的漂亮衣服。她穿 M 码,有时还能塞进 S 码里。她学会了化妆,逛街的回头率也越来越高了。轻盈的身体、精致的面孔,再加上得到满足的虚荣心,她应该快乐了吧?
在上海从事金融工作的诸晓(化名)工作 6 年多,每年都在长肉。诸晓晚上八九点钟下班是常态。加班完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,他会点一份饱含油脂的炸鸡,或者来一顿色香味俱全的烧烤,把胃填满,伴着食物带来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入睡。第二天起床,挂着笑脸去上班。迈进 30 岁的门槛,诸晓的体重从毕业时的 90 公斤涨到了 122 公斤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大多数人体重都会增长。被普遍接受的观点认为这是由于新陈代谢减弱造成的。然而,今年 8 月《科学》(Science)杂志发布了一项颠覆性研究。研究显示,人的新陈代谢在 1 岁左右达到顶峰,此时婴儿消耗卡路里的速度比成年人快 50%。此后直到 20 岁左右,人体新陈代谢每年大约以 3% 的速度逐渐下降。之后从 20 岁到 60 岁,人类新陈代谢率在整个成年时期保持稳定。60 岁之后,人的新陈代谢速度才会再次缓慢下降。也就是说,20 岁到 60 岁体重的变化和新陈代谢率没有关系。该研究论文的合著者之一、生物学家 John Speakman 表示,如果你在三四十岁时体重、腰围增加,不要归因于新陈代谢的降低。
有人或许会因此绕回对肥胖人士的指责,为什么就管不住嘴、为什么不能多运动?或许是因为步入中年,已经过了奢求改变的年纪。或许是因为经过数年耕耘,人可以通过事业、家庭、社会关系来定义自己,不需要像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一样,对皮囊过分关注。或许是因为身上担子变得越来越重,不得不多应酬、多加班,工作交际蓄积的压力让人更渴望奖励、渴望放纵 —— 通过摄入高热量食物的方式。诸晓就是其中一员。
身体出现易疲劳、经常性头痛等症状让诸晓下定决心减肥。挤出时间去健身房运动,再配合健康食谱,诸晓 5 个月瘦了 30 多公斤。他觉得「没有比减肥更容易的事情了」。和工作不一样,在减肥这件事儿上,付出就会有回报。
瘦,给诸晓带来了很多。除了体能改善之外,皮肤状况也跟着好起来,他开始保养护肤。塑形后的身体能撑得起衣服,他的选择变多了。他因为健身对身体各部位更加了解,开始在办公室注意姿态,不再整天含胸驼背。瘦了以后,诸晓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,用一句话总结:「大家都觉得你这个人变得越来越好,我也觉得自己在变得越来越好。」
诸晓用「更开心」来形容现在的自己:「胖,这个东西会在生活的各个方面,不知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一下。」诸晓曾和朋友一起去日本大阪的环球影城,在体验「哈利·波特禁忌之旅」这一游乐设施之前,只有他被单独请出来称体重,确认体重没有超标后,才被允许乘坐 —— 就连梦幻世界也不允许超重的存在。诸晓说:「现在的社会秩序就这样,你没法改变世界,只能改变你自己。」
和诸晓相比,同样瘦身成功的李虹对胖与瘦的态度要暧昧得多。减肥的成功确实给了她自信,让她勇于尝试,让她不再碰到难事就退缩。但李虹认为,胖的日子虽然是她遭受恶意最深的日子,却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。
作为胖子的她,愿意接纳自己 —— 什么样的自己她都接纳。轻松,单纯,从不奢望,从不幻想。因为朋友不多,她习惯了一个人,也学会了享受独处的快乐。大集体从未接纳过她,她也就没有所谓的从众心理,做选择总是忠于内心的想法。她选择跨专业考研,从外地考到北京,而后留在北京工作。
瘦下来以后,李虹曾陷入非常严重的自我否定,认为自己「这也不好、那也不行」。就像整容上瘾患者,尝到了甜头,便想要更多 —— 要更瘦,要更美,要被更多人认可,要过得更好。
不可否认,社会对于女性身材的要求要比对男性苛刻得多。诸晓提到,他学生时期从未被人评价为「胖」,顶多算「壮实」。诸晓「壮实」时期的体重 95 公斤,BMI 指数 30.67;而李虹大三决定减肥时,身高 1.72 米,体重 90 公斤,BMI 指数 30.42。
白荷(化名)不是个胖小孩,她的体重常年在 50 公斤左右浮动。高中时有一位丰满的女同学 60 公斤,这是她当年理解的胖。
高中毕业后,白荷前往美国攻读心理学专业的本科。大三那年,导师去世了,她被换到另一位导师门下,原来的研究内容在新的实验室作用寥寥,白荷不得不另起炉灶,发掘和新导师研究领域相关的课题。与此同时,大四毕业就在眼前,如果按原计划读,白荷必须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、计划、实施方案等。
模糊的未来让白荷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,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搞科研的料,读不了博士,她该怎么办?该回国吗?回国做什么?心理学本科能找到工作吗?……如果硬着头皮读博士呢?侧重于什么领域?聚焦什么人群?研究哪种心理现象或疾病?该用什么方法研究?怎么找到合适的研究对象?……
白荷拼了命地努力。看文献,查资料,写论文,累了就在沙发上睡一觉。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,成天浑浑噩噩的,「像一个僵尸在路上走」。
吃,成了白荷唯一的解压手段。她能从晚上 7 点一直吃到 9 点。先吃一人份的炒饭,即便感觉到饱,她还能继续吃完一整碗面条。吃,机械性地重复进食咀嚼动作,油、糖、脂肪、淀粉带来的刺激导致多巴胺产生。用最粗糙的说法,多巴胺约等于快乐。吃,会刺激人体副交感神经系统,让人告别紧张,让身体进入放松的状态。吃,构建起一个安全的空间,让她能暂时忘掉现实不得不面对的一切。一旦嘴里没有食物,白荷就会感受到一丝空虚 ——「世外桃源」出现了裂缝。补上这一裂缝的方法是继续吃。一大桶哈根达斯冰淇淋就这么被吃下去了。等完全吃不下,白荷便耐着性子等半小时,待食物稍稍消化了,她又撕开一袋面包。
回头看,白荷觉得那不是饿,而是一种对食物强烈的渴望(craving)。渴望的不是食物本身,而是快乐。白荷用心理学的专业知识解释说:「脑回路已经形成了,不开心就要吃,吃等于快乐。就算我吃撑了很难受,我没有把难受这个现象归因到吃上,我只是觉得我还没吃好,我吃好了一定不会难受。」
白荷没有读博士,她回国入职一家新媒体公司工作。学业压力被工作压力取代,断断续续的暴食行为一直存在。白荷没有意识到不妥,直到有一天母亲提醒道,她一不开心,就会吃。
直到这时,白荷才意识到,暴食是她面对压力的一种应对机制(coping mechanism)。她的行为,套用心理学术语,算是情绪性进食或者压力性进食。负面情绪或压力会引发她的暴食行为(binge eating)。有时白荷都意识不到压力源在何处,但身体感受到了,「(暴食)一定是有原因的,只是身体知道,我不知道。」
她不知道,就无从控制自己的食欲和自己的身体。辞掉上一份工作时,她的体重达 75 公斤。那段时间,白荷忍受不了一丁点饿,不吃集中不了精神。同时,她饿的速度变得更快了。胡吃海塞后不到两小时,肚子就饿得疼。去医院检查,她才知道这是暴食导致的胰岛素抵抗。
白荷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,积极接受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治疗,还养了 4 只兔子,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。回看自己的经历,白荷自认为最大的收获在于她终于知道累了要休息。从前,明天要考试,今晚一定要再复习两遍,即便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,她也会逼自己继续。要改的稿子、要对接的事项,只要同事催促,无论何时何地,白荷都会立刻打开电脑。每当这个时候,「我就在想,『怎么办?好痛苦』,然后就开始吃」。
外卖行业的发展让食物唾手可得,食物既不像酒精、香烟对身体有直接的损害(更不用提毒品了),也不像抖音、快手或游戏那么虚无。蛋糕的甜,烤肉的香,麻辣烫给味蕾带来的强烈刺激,米饭馒头的充实感 …… 向食物寻求庇护,是最快速、最便捷,也最经济的缓解压力的方式。
英国心理学会 2019 年发布的报告《理解肥胖》(Understanding Obesity)明确指出,肥胖不是一种个人选择。复杂的生理、心理因素,与环境、社会影响交织,导致了肥胖。报告提到,最容易肥胖的人群有四类:天生体质易胖的人群,在易于导致过度进食的环境下学习、工作的人,生活贫困的人,以及童年曾经历过心灵创伤的人。
生活贫困的人更倾向于购买便宜的垃圾食品,更难有资源和精力去管理身材,因而更容易发胖。诸晓就坦言,经济基础是他减肥成功的关键因素。光是请私人健身教练,就花了他好几万元。因为要吃沙拉、牛排等减脂餐保持身材,每月的餐费也跟着上涨。后来,他干脆请了一位阿姨给他做饭,平均下来,还比买减脂餐划算。
而心灵创伤与肥胖的关系,虽然在国内较少被关注到,却绝不应该被忽视。20 世纪 80 年代,美国医生 Vincent Felitti 通过「基本不吃、只补充必需的营养素」的方法,帮助一群严重肥胖的患者减肥。患者在几个月内体重明显下降,然而,那些瘦得最多的患者,却陷入了严重的忧郁恐慌。于是,他们开始猛吃,复胖。
一位 28 岁的女患者减肥前体重高达 180 公斤。她在第 51 周时体重本来已经降至 60 公斤,却一路胖回原来的体重。女患者告诉 Felitti,她胖的时候,男人对她毫无兴趣;但在她降到理想体重时,有已婚同事向她示爱。她想要逃避,于是冲动大吃,一吃就停不下来。
Felitti 问她,她是哪一年开始变胖的。
她说,11 岁。就在那一年,祖父开始性侵她。
Felitti 询问了减肥计划里的 183 人,几乎一半的人有类似的经历。
美国作家 Roxane Gay 在《饥饿:关于(我)身体的自传》一书中提到自己 12 岁被轮奸的经历。喜欢的男孩把她骗到树林里,和朋友们一起强暴了她。她从那一年开始长胖,体重最重时有 260 公斤。她用食物建造了一座坟墓,埋葬了曾经的那个小女孩;也用食物构建起一座堡垒,守护那个女孩的尸体。身体,是她最后的堡垒。
Gay 在书中谈到肥胖为她带来的羞辱。她走在街上,男人们从车窗里探出头辱骂她,说她的身体令人反胃。她尽量不把这些男人当回事,因为她知道他们真正想说的是「我对你不感兴趣。我不想和你上床,你这副样子让我置疑自己的男性气质、权利和社会地位」。
作为女性主义者,Gay 认为,社会对美的定义应该更加广泛。重要的不是外表或体形看起来如何,而是女性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到舒服。
然而,能与自己的身体和解,敢用「舒服」来形容自己身体的女性,并不多见。
肚子是什么?肚子是身体最先发胖的地方,因为这里最容易囤积脂肪。肚子是一戳便陷进去的一堆肉,是胖人身体最突出的部位。
对徐若昕而言,肚子厚重、柔软,随着身体的伸展而伸展、蜷曲而蜷曲。她喜欢自己的肚子,还以肚子为原型设计了自己的毕业作品《摸摸我的肚子》。
徐若昕遗传了父亲的易胖体质,小学毕业时体重约 69 公斤。同龄的小朋友穿 S 码的衣服,她要穿 M 或 L 码;当身边的小朋友开始穿 L 码,她得穿 XL、XXL 码。突然有一天,X 再也不能增加,仿佛世界对她的宽容度已经到头,她只能提前进入「成人世界」,买成人的衣服穿。
和其他胖孩子一样,徐若昕有时候会被刻意忽视 —— 她得求着其他小朋友和她一起去厕所;有时候会被给予过分的关注 —— 男同学想找个人欺负,她就是目标。
今年 22 岁、身高 1.65 米、体重 90 公斤的徐若昕有时会对自己说:「瘦下来,瘦下来的我一定很好看!」有时又会肯定自己:「难道我现在就不好看了吗?现在的我也很美!」有一天,她赤裸着坐在镜子前,看到肚子上的肉堆在一起形成的褶皱 —— 她头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这些褶皱。
徐若昕拍下自己的肚子,请广州一家生产沙发的工厂以肚子为原型,定制了 5 堆「肉」。今年 6 月,肉粉色的、质感类似懒人沙发的「肚子」出现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厅的一角,成为最引人关注的毕业作品之一。徐若昕因此接受多家媒体的采访,参加杨天真发起的综艺节目,还以裸体的姿态登上了时尚杂志的封面。
在创作毕业作品的过程中,最令徐若昕感到痛苦的是考虑自己该如何面对观众。歇斯底里地揭开伤口示众,还是声嘶力竭地呐喊反击「打拳」,抑或摆出哀怨的姿态舔舐伤疤?弱势方会获得同情,强势方会得到崇拜和抨击。打出去的那一拳是什么力道,还回来的一拳就是什么力道。
最终,徐若昕选择了平视。她不要崇拜,更不要同情,只希望借助作品和观众平等对话。她说:「我的作品就在那儿,你去看就好了,你用你的身体去触摸它、去感受它。你怎么理解都行。我没有说胖是多么值得宣扬的事情,我只是抛出一个现象。能够让大家有所思考,就可以了。」
在现场,有小男孩大喊:「大肥子!」踩破了「肚子」;有一口京腔的阿姨毫不避讳地说:「我看见那女的了,那女的真就这么胖!那女的刚才还站在这儿,不信你们一会儿看!」;还有许多女孩,安静地站在作品旁,眼角湿润。
「我觉得不能否定的事情是身体真的很伟大,我们能够创造出很多美妙的东西,没有身体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。」徐若昕说,「身体是你身边一切的东西共同塑造而成的。小时候你妈妈跟你说的一句『早点睡』,初中时同桌递给你的一块饼干,高中时某天中午的大雨,每一件事情都塑造了你的身体,包括你的性格。所有的客观因素,加上个人不同的『运行』机制,会产生不同的反应。谁都没有错,没有高下之分。」
然而,网友并不这么认为。澎湃新闻曾经采访过徐若昕,在那篇报道的微博下方,被赞最多的两条评论是「问题是,肥胖带来的审美问题,你可以不在意,但是健康问题,你无法忽视啊!」「这种人最可悲,自欺欺人,她说不想变瘦,就和有些人说不想有钱是一个道理。」
关于不健康的评论,她在自己的微博里做出了回应:她认为健康是个人隐私,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身体享有绝对的权利,并质问评论者「到底是真的在意我这个陌生人的身体状况,还是自恃高人一等地给所有肥胖的人扣帽子」。
在评论者眼中,徐若昕比其他胖人更「罪大恶极」的一点或许在于,她居然敢接受她的肥肉。胖人,是一辈子的失败者,他们减了一辈子,失败了一辈子,却必须继续尝试,把自己塞进社会给每个人框定好的格子里,否则就会被社会唾弃,被人随意指点人生。去年,徐若昕谈了一场恋爱,有「好心人」暗示她,「没有男的会愿意和你一起出门」。
在北京采访徐若昕的当晚,她穿着黑色外穿胸衣和帽衫,米色宽松裤子。胸衣与裤子之间,是肉粉色的褶皱。一头金黄色的长卷发,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日本著名女星渡边直美。徐若昕用「心大」「钝感」形容自己,难听的声音、糟糕的过往,她都忘得差不多了。她也承认,细节虽然不记得了,但那些经历带给她的阴郁情绪像树荫一样笼罩着她,没有办法抹去。徐若昕告诉《T》中文版,「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肯定不快乐。不过,没有痛苦就没有快乐。」
由于半月板撕裂,李虹静养了一段时间。即便饮食清淡、作息规律,但运动量的减少令她胖回了 90 公斤。胖过,也瘦过,胖和瘦的苦与甜都尝过,她终于不再迷信「数字」,不再像以前那样饿得在深夜痛哭。她还在减肥,但不忌口也不节食,只希望通过健身得到一个更健康的身体,以抵御基因埋在这具身体中的风险。
李虹对胖瘦的执念淡了许多,肥胖造成的自卑感也淡了许多,却始终无法消散。她说,自己已经不再尝试与肥胖抗争:「我已经可以和它共处了。这东西不是说你抗争它就可以消失的,它会一直伴随着你。」

Leave a Reply